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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歡慶抗戰勝利﹐記錄萬民歡騰第一歌----《迎戰士》
作者:古今生
六十年前夏天﹐對日作戰好消息接二連三﹕美軍在廣島投下原子彈﹑蘇軍出兵東北直扑關東軍司令部﹑美軍再在長崎再投原子彈﹑盟軍中國戰區(重慶)最高司令發出大反攻號召﹐人們還來不及慶賀﹐就傳來特大喜訊﹕日寇無條件投降﹗
最後勝利一天終于來了﹐上海淪陷區的老百姓象全國其它地區老百姓一樣﹐喜極而泣﹐蹦呀﹐跳呀﹑鬧呀﹑敲呀﹐摔呀﹐凡是可發出聲音的傢什都用上了。但在這一歷史時刻﹐竟沒有專門歡慶勝利的歌可以唱﹐唱來唱去的依舊是“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雖然出氣﹐但還不夠解恨。而上海馬路上依舊是的日軍在巡邏﹐他們雖已沒有了往日的神氣﹐只是老
老實實地執行著重慶最高司令部發來的“就地維持治安﹐等候國軍前來受降”的命令﹐但讓他們在馬路上巡來巡去同他們已無條件投降的喜訊總不諧調﹐這也更加讓老百姓想念自己軍隊﹐盼望他們早日到來受降﹐一起來歡慶勝利。忽然一天傍晚上海廣播電臺播出了一首慷慨激越的歌聲﹕
號角吹動﹐鼓聲隆隆﹐偉大的勝利是多麼光榮﹐ 歡迎啊歡迎﹐民族的英雄﹐請你接受我們歌頌。
八年的痛苦和犧牲﹐得到了今天的成功﹐ 我們每一個中國人都抬起頭來挺起了胸。
這是第一隻歌頌勝利的歌聲﹐人們跟着無線電(當年對收音機的稱呼)合著唱起來。的確﹐在這樣時刻﹐太需要這樣的歌聲了。
這歌聲來得太及時了﹗人們馬上議論開來﹐是哪一位抗戰詩人寫的﹖又是哪一位抗戰音樂家配曲的。不久謎底揭開﹐寫此歌的不是抗戰詩人﹐也不是抗戰歌曲作曲家﹐但也不是一位等閑之輩﹐而是赫赫有名﹐有着「歌仙」雅稱的王牌流行歌曲作曲家----陳歌辛。(照片(一)﹑(二))
在中國大陸上一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生活的人﹐只要愛好音樂﹐就很少有不知道陳歌辛名字的的﹐他寫的《漁家女》﹑《薔薇處處開》﹑《鳳凰于飛》等幾十首歌曲名聲遠播﹐每首歌後面都跟
着一個驕人的故事。上海灘上歌迷﹑舞迷們更把陳歌辛譽為「歌仙」﹐這既是對其成就的推崇﹐也是對其作品「柔情如水﹐飄然欲仙」的讚譽。但沒想到在這關鍵時刻陳歌辛還貢獻了這一首《迎戰士》。
這首《迎戰士》的確同他的其它作品不同﹐它沒有「飄然欲仙」的柔情﹐表現的是慷慨激越。它見證了一個偉大的時刻﹐記錄了全民族的勝利﹐傳達了萬民的呼聲﹐它的光彩勝過陳歌辛其它的歌曲。遺憾的是在現今的演唱會上﹑在回憶文章中﹐甚至在專門收集三﹑四十年代老歌的專著中﹐都見不到它的蹤影。這首《迎戰士》到底是怎樣的一首歌﹖它既然有過這樣輝煌的業績﹐今天為何難見蹤影﹖筆者作為當年此歌轟動效應的見證人﹐對此世道變遷頗為感慨﹐明年就是抗戰勝利一個甲子﹐特介紹那段史實。
抗戰勝利﹐《迎戰士》呼嘯而出
《迎戰士》不只是陳歌辛藝術靈感的閃爍﹐更是他激情的傾瀉。關於它的誕生﹐陳歌辛先生的大公子陳鋼先生
(即小提琴協奏曲《梁祝》的合作者之一)﹐ 有簡短的回憶﹕
「那是一個不眠之夜」。
「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的那一天﹐電臺裡傳出日本投 降的消息後﹐爸爸當晚立即譜就此曲﹐我們一家齊動手
抄譜﹐刻臘紙﹐油印﹐。。。。﹐然後走上街頭傳發﹐。。。。。」
「這首歌不是應景﹐而是沉郁壓抑了八年後﹐埋在心底 的火山的爆發﹕我們每一個中國人﹐都抬起頭來挺起了 胸﹗」【註一】
陳歌辛先生寫這樣的一首歌其實早有蘊釀﹐此前兩年﹐即1943年﹐他就為电影<鸾凤和鸣>譜過一首名叫《不變的心》的愛情歌曲﹐它有十分抒情的一段﹕「你就是遠得象星﹐你就是小得象熒﹐只要有你的蹤影﹐我就能的到光明。經過了分離﹐我們更堅定。」陳歌辛為這一段譜了內心獨白似的吟唱﹐並配以堅定凝重的伴奏﹐現居香港的著名詞作家陳蝶衣先生當年聽過此曲後曾寫道﹕
「我立刻體會到“遠得象星”﹑“小得象熒”是借喻設譽的寫法﹐我相信﹐孤島 (指上海) 的人民在聽後﹐也必
然能體會到那響外之音所傳達的信息。」【註二】
在日寇鐵蹄下1943年的上海﹐陈歌辛只能把隱晦的文字﹐化為抒情的音樂語言﹐寫出對遠去內地抗日的中國軍隊的盼望﹐現在抗戰勝利消息傳來﹐便把沉郁在心頭八年爆發出來﹐陳綱回憶中寫的「爸爸當晚就譜就此曲」無疑是陳歌辛寫作《迎戰士》時的真情。
二。《迎戰士》響遍長江三角洲
《迎戰士》寫就後﹐上海電臺立即看中﹐根據現有資料﹐他們沒有邀請 (可能的確來不及邀請)
諸如趙丹﹑陶金﹑黃飛然等大牌歌星來演播﹐只是內部排練幾次後就播出﹐但立即在社會上引來開鍋似的反應﹕
在上海﹐它先為廣大學生界接受。現居加拿大渥太華的原中國廣播學院英語系主任﹐新華社國際部的楊弓木先生得知筆者在寫《迎戰士》的掌故後﹐在電話中激動地回憶他當年在上海時唱著它的情景﹕
「勝利來得太突然了﹐我們學生歡呼﹐跳躍﹑敲鑼﹑打鼓﹑但嘴巴就是象塞了一團棉花一樣﹐沒歌可唱﹐壓在胸中的氣就沒出夠。忽然電臺裡響了起這首歌﹐激昂而流暢﹐唱的都是我們想說的話﹐聽幾遍後我就會唱了。」
「我們打算向學校 (上海敬業中學附屬小學) 向老師推薦﹐卻發現校內外很多人都會唱﹐這首歌就成了慶祝集會上的主唱歌曲。」
楊弓木先生簡直就象在回憶發生在昨天的故事﹐回憶後意猶未盡﹐在電話中還為我唱了一段﹐感情之投入﹐猶如回到少年時。
《迎戰士》也迅速的傳到了寧波﹐當年筆者正在《寧波市臨時聯合中學》讀初中﹐這段時期每天都是遊行﹑集會。大鼓﹑小鼓在前面篷篷的敲著﹐還要吹喇叭﹐市民們聞聲擁到街上觀看﹐在遊行隊伍中唱著的就是這首歌。
記得那年(1945年)冬天﹐美國一個小型的艦隊訪問寧波﹐寧波市政府就在中山公園旁的寧波體育場(現已毀)組織各界同美軍聯歡﹐我們中學生是聯歡活動的主要成份。中國軍隊整隊進來時﹐中學生合唱隊馬上起立唱歌﹐唱的就是《迎戰士》。接著美國海軍坐著一隊吉普車開了進來﹐合唱隊在軍樂隊伴奏下唱起《聯盟國歌》表示歡迎﹕
聯盟國萬眾一心﹐打倒敵人。為自由解放的新世界奮勇前進。【注三】
全場情緒達到最高點。從此在寧波市很多民眾都熟悉陳歌辛所寫的《迎戰士》和(蘇聯蕭斯特科維奇寫的)
《聯盟國歌》﹐每次大型慶祝集會時﹐這兩首歌成了首尾必唱的歌曲。中國人寫的《迎戰士》能同《聯盟國歌》平起平坐的演唱﹐其它歌曲尚無此殊榮。
《迎戰士》傳到了南京﹐除了群眾演唱外﹐還成了那年十月國民政府返都大典的群眾的會上的迎賓曲﹐歡迎蔣介石和夫人宋美齡女士。現僑居加拿大渥太華的原大陸國務院外貿部部的一位局級領導歐陽路易先生﹐在記念宋美齡女士逝世的文章《現代中國的三位國母》(筆者按﹕指的是宋慶齡--孫中山夫人﹑宋美齡--蔣介石夫人﹑以及反革命分子江青--毛澤東夫人)
中﹐對歡迎場面有生動的回憶﹕
「那是在抗戰勝利後不久﹐蔣介石夫婦返回南京的一次歡迎大會上﹐我們小學生坐在主席臺前﹐大家都在興高采烈地唱著﹕號角吹動﹐鼓聲隆隆﹐偉大的勝利是多麼光榮﹐歡迎啊歡迎﹐民族的英雄﹐請你接受我們歌頌。
蔣介石﹑宋美齡在臺上容光煥發﹐頻頻向我們招手示意﹐。。。。。。。。。」【註四】
有意思的士《迎戰士》也傳到了當年中共領導的四明山游擊隊掌握的地區。前浙江四明山游擊隊「金(華)蕭(山)支隊戰士﹐中共掌政後曾先後擔任過人民解放軍西藏軍區山南軍分區政治部主任﹐及寧波市政府人事局副局長的張明華先生(離休後居住寧波市)
告訴筆者﹐抗戰勝利消息傳來四明山游擊區不久後﹐這首歌也傳進來了﹐一天他們隊伍開往梁弄
(注﹕梁弄為四明山游擊隊中心根據地﹐在余姚市郊)
集中時﹐老百歌也唱這首歌歡迎我們﹐因沒那時的確沒有它的歌是歌唱抗戰勝利﹑歡迎戰士的。
筆者認為﹐就《迎戰士》在上海﹐南京﹑寧波等城市﹑以至在游擊區傳播的上述熱烈場面﹐說它「見證了一個光輝的時刻﹑記錄了一個偉大勝利」是不為過的。而當年譜寫抗戰歌曲的一些名家只因失去了「戰機」﹐拱手讓陳歌辛在這歷史轉彎時刻中拔了頭籌。
其實陳歌辛第二年(1946)還寫過《勝利之歌》﹐也是慶祝抗日勝利的﹐當時上海大中華唱片公司還請趙旦﹐陶金兩位大牌明星為它灌了唱片﹐一些學校選用作教材﹐但影響就不如《迎戰士》﹐主要是未能在第一時間內趕上形勢。
三。《迎戰士》陷入了歷史疙瘩
不幸的是此後不多幾年﹐就聽不到《迎戰士》歌聲了。國﹑共兩黨為了爭取政權﹐內戰越打越凶。
到了中共掌政大陸後﹐新的一批歌上來了
(包括蘇聯歌曲)﹐到處可聽到“嗨啦啦啦”﹑“呼爾嗨呀”﹐而《迎戰士》就此無蹤影﹐陳歌辛本人也開始倒霉。
陳歌辛早年思想左傾﹐讀過不少馬列著作﹐接受共產主義思想﹐還在上海孤島時期﹐就翻譯﹑教唱了多首愛國歌曲和蘇聯衛國戰爭歌曲﹐因此在1941年冬天被日寇當做“共嫌”抓進汪偽76號關了起來﹐然而抓不到真憑實據釋放。不久他去了香港﹐為一些社會影響好的電影作曲。1950年夏﹐他受當時在新華社香港分社協助工作的夏衍先生的鼓勵﹐從香港回到大陸。此後沒完沒了的檢查﹐最後在1957年反右時還是被打成右派﹐不多幾年死于勞改。死時年僅四十六歲﹐十分可惜。
再說對陳歌辛的批判。左派們雖然對他大量作品橫加指責﹐但對那首《迎戰士》倒未惡語相加﹐即使在後來群狗亂咬的文革期間﹐陳歌辛和其他作曲家的歌再次遭難﹐那《迎戰士》也未被揪出來示眾﹐這顯然是因為在那歌中受到「號角吹動﹐鼓聲隆隆」所夾道歡迎的是從抗日的正面戰場上浴血奮戰﹑凱旋歸來的抗日軍隊﹐左派們在公開場合還是不敢對《迎戰士》說三道四的。然而幾十年後的今天﹐陳歌辛那些被批得體無完膚的作品
(也包括三四十年代其他作家的作品)在大陸又重新被請出來證明中國正在走向世界時候﹐那首記錄了一個偉大時刻的《迎戰士》仍不見音訊。現在不光是演唱會﹐連專門收集三﹑四十年代歌曲的一些專著﹐把《三輪車上的小姐》﹐《恨不相逢未嫁時》等都一一收進﹐但對《迎戰士》就是“不予理睬”﹐【注五】﹐陳歌辛先生后人也只能在家族紀念文集《玫瑰﹑玫瑰﹑我愛你》
(陳鋼﹐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
中讓它露了一次面。當然這是政治大環境所決定的﹐不能怪誰。問題在於﹕一首見證全民族抗戰偉大勝利的頌歌﹐其命運竟同它的作者陳歌辛先生命運一樣的潦倒﹐實在讓當年被我們打敗的日本人看笑話。現在抗戰勝利六十週年快到﹐雖然陳歌辛先生不可能再同我們一起歡唱勝利﹐但筆者誠心希望那首《迎戰士》能重新響起﹐讓幸存的抗日老戰士能再次聽到當年對他們的贊頌﹐讓普通的老百姓重新回到六十年前那個喜極而泣的夏天﹐也讓冤死的陳歌辛先生在地下得到一點安慰。
【註一】﹕《玫瑰玫瑰我愛你》 (陳歌辛逝世四十週年紀念文集﹐陳鋼編﹐上海辭書出版社﹐2002)﹐254頁。
【註二】﹕陳蝶衣﹕《由來千種意﹐許是桃花源》(此處轉引自《玫瑰我愛你》﹐237 頁)。
【注三】﹕《聯盟國歌》的歌詞全文如下﹕
太陽在天空現出笑容﹐大地發出雄壯歌聲。全世界的人們都告唱﹐慶祝新世界的誕生。聯盟國萬眾一心﹐打倒敵人﹐為自由解放的新世界奮勇前進﹗
【註四】﹕載《世界日報》﹐多倫多版﹐「楓葉論壇」﹐2003年11月8日
【注五】﹕例如吳劍編的《解語花》(北方文藝出版社﹐1996)﹐鐘立民編的《難忘的旋律》(北京文藝出版社﹐1998)。此外﹐陳鋼主編的《上海老歌名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也未把《迎戰士》收進去。
(文章原載於《世界日報》(北美)﹐2004年10月5日--10月8日。發表時有所刪節和文字上的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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