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蔷薇相映红——纪念陈歌辛90诞辰

作者：梁茂春

2004年有许多重要的音乐家值得我们隆重地纪念：萧友梅诞生120周年，黄自诞生100周年……但是我们不应该忘记另一位重要的天才音乐家——陈歌辛。陈歌辛生于1914年9月19日，今年正逢他的90诞辰。由于复杂的历史原因，长久以来许多人已经淡忘了陈歌辛这个名字，但是人们不可能忘记他的歌曲：《玫瑰玫瑰我爱你》、《花样的年华》、《永远的微笑》、《蔷薇处处开》、《夜上海》……陈歌辛以他一系列歌曲，为自己建造了一座永恒的纪念塔，一座亘古的音乐丰碑。而他在艺术歌曲和歌舞音乐、电影音乐等方面所作出的探索，也值得我们进行深入的研究。

谱写了这么多优秀歌曲的陈歌辛怎么曾经沦落到“被遗忘的角落”里去了呢？原因说来也简单：在很长的一段历史中，他的上述歌曲都被称之为“黄色歌曲”或“靡靡之音”，一唱这些歌曲就被认为有“亡党亡国”的危险，罪莫大焉。而在1957年的那场政治风暴中，陈歌辛又不幸被错划为右派分子，于是他和他的全部作品都被尘封起来了。只有到了改革开放之后，他的名字和歌曲才又重新受到人们的欢迎和重视。

今年5月我到上海参加“上海之春”音乐节时，陈钢教授（陈歌辛的长子）赠送给我由他编著的《玫瑰玫瑰我爱你——歌仙陈歌辛之歌》一书，书中收集了大量的陈歌辛的歌曲作品，收录了许多珍贵的照片和文字资料，可以说是近年来掀起的“陈歌辛热”中的一个重要收获，为大家进一步研究陈歌辛的创作贡献提供了全面的资料。

早在20年前的1985年，我曾在上海由陈钢陪同拜访问他的母亲、陈歌辛的夫人金娇丽女士，典雅、端庄的金娇丽告诉我：“陈歌辛的祖父是印度人，祖母是中国人，因此父亲有半个印度人血统，陈歌辛身上还有四分之一的印度血统。陈歌辛的生父姓吴，但是孩子出生之后就过继给了陈姓人家当独生子，养父是建筑工程师，陈歌辛从小受到了良好的文化教育，在格致公学毕业后，一面在家里玩丝竹乐，一面在学校教音乐和英文。他懂得5、6种外语。1934年他20岁时我们结婚，他是我的老师，我们是师生恋。”金娇丽的谈话平静、优雅而准确，当时，想收集陈歌辛的资料还极其困难，她所提供的都是第一手的可靠信息。

陈歌辛从拉二胡、接触丝竹乐等民间音乐起步，跨进了学习音乐创作的门槛，随外籍教师弗兰克尔（Wolfgang Fraenkel）、许洛士（Julius Schloss）等学习作曲、配器和指挥。这两位犹太人，都是传播现代音乐技法和观念的音乐家，他们引领陈歌辛步入了现代音乐的殿堂而流连忘返。陈歌辛曾说：“新派（梁按：指现代派）的某些效果很吸引人，使我无条件地心向往之，想模仿。”（引自陈歌辛的《乐语》，见《玫瑰玫瑰我爱你——歌仙陈歌辛之歌》第396页）。但是陈歌辛也没有停步在现代音乐的小道上，他转身投入了电影音乐和流行歌曲的潮流。三十年代末谱写的艺术歌曲《度过这冷的冬天》，深刻反映了在民族危难的时节作曲家对美好前景的信念。陈歌辛在三、四十年代谱写出了《初恋女》、《秋的怀念》……等一系列广泛流传的电影插曲。抗日战争胜利后陈歌辛到香港，继续在电影音乐方面作出成绩，又为《花外流莺》、《长相思》、《歌女之歌》等多部电影作曲。

新中国成立之后，陈歌辛于1950年香港回到上海，继续为发展中国的电影音乐事业而勤奋工作，先后为故事片《两家春》、《和平鸽》、《情长谊深》等配乐，为培养新的电影音乐人才而努力。可惜的是他在1957年被打成了“右派分子”，之后又被发配到安徽白茅岭劳改农场。他没有能够度过1961年那个冷的冬天，于这年1月25日倒在了饥寒交迫之中，时年47岁。中国的旷代音乐天才，留下了许多首美妙的音乐，竟在无声无息中离开了世界。草枯干了，花凋谢了，最美的花朵，萎谢在最贫瘠的地方。

陈歌辛的悲剧代表着一代中国知识分子和音乐家的命运。

陈歌辛是从三十年代初开始音乐创作的，他的创作活动终止于1957年，前后约有四分之一世纪的创作时间，他对中国音乐事业的历史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是在流行歌曲创作方面，这是充分展现陈歌辛音乐才能的领域，时间主要是在上世纪的四十年代。建国之后由于政治方面的原因，流行歌曲在大陆就基本绝迹了。从1940年为电影《天涯歌女》谱写了《玫瑰玫瑰我爱你》和《秋的怀念》之后，陈歌辛差不多年年都有流行歌曲获得传唱：《永远的微笑》、《蔷薇处处开》、《渔家女》、《苏州河边》、《春天的降临》、《不变的心》、《花样的年华》、《夜上海》、《高岗上》、《御香飘渺》等等。这些歌曲组成了四十年代流行歌曲的“主旋律”。难能可贵的是：在商业音乐的大潮中，陈歌辛的流行歌曲还保留着浓郁的人文精神，传达着鲜明的民族情感，闪耀着艺术的慧光石火。他的流行歌曲中影响最大的又推《玫瑰玫瑰我爱你》和《蔷薇处处开》这两首了，玫瑰、蔷薇相映红。它们都是带再现的三段体曲式，都是富有民族风格的五声性旋律，都贯穿着西方流行舞曲的节奏律动，都具有对比性的中段，中段的音乐又都是七声音阶的带有西方风格的曲调，因此总体上形成了“中西交融”的音乐特点。《玫瑰玫瑰我爱你》还被译成了英文，标题是《Rose, Rose, I love you》，由美国歌手莱恩（Frankie Laine）演唱之后，在西方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它可以说是我国第一首对世界产生重大影响的流行歌曲，真正做到了“中外共赏”。

第二是在歌舞、舞剧音乐方面。早在1935年，陈歌辛就和剧作家陈大悲、舞蹈家吴晓邦合作创作了歌舞剧《西施》。这是一部话剧、舞蹈、音乐相拼接、相组合的作品，音乐贯穿全剧，在当时是对音乐戏剧创作的一种探索。1939年他又与吴晓邦一连合作了四出抗日题材的歌舞剧：《罂粟花》、《丑表功》、《传递情报者》、《春之消息》。这些作品都与抗日题材相结合，具有深刻的民族内涵。它们在我国舞剧和歌舞音乐的发展史都具有重要的价值。

第三是在艺术歌曲方面。陈歌辛虽然没有进过音乐院校学习，但是他的音乐文化的修养很深，专业的基础扎实，水平很高。他的许多歌曲，都具有艺术歌曲的特点。1937年他为电影《初恋》写的插曲《初恋女》，就可以说是一首典型的艺术歌曲。他的《度过这冷的冬天》，钢琴伴奏简单而富有效果，其思想内涵和艺术境界，在那个时代都是难得的。此外，他为花腔女高音谱写的《布谷》、《海燕》等歌曲，在声音技巧的发挥方面都有很好的艺术设想。而《春恋》、《迎春风》、《忘忧草》等，都是具有鲜明个性的艺术歌曲。发表于1936年《音乐教育》的艺术歌曲《春花秋月何时了》，具有无调性和多调性倾向，属于我国第一首“现代派”艺术歌曲，在当时显得非常的“另类”。歌词即李后主的著名的词作《虞美人》，为了表现主人公的梦境般的回想和痛苦中的孤吟，于是陈歌辛采用了当时在中国音乐界至为新颖的无调性手法。而在另一首1936年公开发表的艺术歌曲《沙扬娜拉》（徐志摩诗）中，可以明显听到中国和日本音调的交融。

第四个贡献是在电影音乐方面，陈歌辛从1931年开始涉足电影音乐领域，直到1956年最后为美术片《骄傲的将军》作曲，这是他投身时间最长、花费精力最多的音乐领域，前后总共为六十来部电影作曲，尤其是四十年代为音乐分量很重的歌舞电影方面，如《鸾凤和鸣》、《凤凰于飞》、《莺飞人间》、《花外流莺》等，积累了丰富的电影音乐创作经验。

第五是在歌词创作方面，陈歌辛的文化底蕴深厚，因而他创作的歌词诗意盎然，凝练简洁，不仅很多歌曲都是由他自己作词，如《蔷薇处处开》、《永远的微笑》、《梦中人》、《海燕》、《爱的歌》《忘忧草》、《苏州河边》等等，堪称至情至性、词曲双绝。还有由陈歌辛作词而由别的作曲家作曲的歌曲，如《五月的风》（黎锦光曲）、《恨不相逢未嫁时》（姚敏曲）等，也是超越尘俗之作。陈歌辛的歌词言浅意深，寄托幽远，最大的长处是富有内在的音乐律动，对音乐结构有自然的把握。

陈歌辛是二十世纪中国音乐一位难得的天才，也是一位历史悲剧性人物。他对二十世纪四十年代都市音乐文化的贡献卓著，他的音乐创作，是“海派文化”的一个重要分支。经过了数十年历史的幽暗的长廊，当时代进入二十世纪末和新世纪初，在中国乐坛，在海峡两岸，在全球华人区，一个“陈歌辛热”正俏然兴起，玫瑰和蔷薇，今日更鲜艳。当陈歌辛90诞辰来临的时候，作曲家若地下有知，也该含笑感到欣慰了。天行有常，历史公正：凡是为世界作出了贡献的人，人们将永远记住他。

2004年9月16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