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影复员以来
——电影论坛第一次电影问题座谈会记录
时间：１９４８年６月２７日下午８时至１１时
地点：香港九龙山林道２９号本刊总办事处编辑部
出席者：丁聪、夏衍、陈歌辛、欧阳予倩、韩北屏、瞿白音、苏怡、顾仲彝、李育中
座谈大纲：
总题：中国电影的回顾与前瞻
（一）初生期至抗战
甲、中国电影初生时的社会情况
乙、电影对中国社会生活的影响
丙、制作倾向的发展过程
丁、初期的艺术成就（编、导、演、音乐）
戊、初期的技术成就（录音、摄影、灯光）
己、初期的企业经营（管理与发行）
庚、抗战对中国电影的影响
（二）抗战时期
甲、电影如何服务于抗战
乙、抗战中电影工作落后的原因
丙、沦陷区敌伪电影活动概况
（三）复员以来
甲、影业蓬勃发展的客观原因
乙、制作倾向的斗争情形
丙、客观环境的困难及其解决方法（政治的、技术的、经济的）
丁、主观力量的薄弱及其如何加强（剧本写作与人材培养）
戊、如何发挥电影之企业性
己、现阶段电影工作者的任务
（四）展望
甲、民主新中国应有的电影政策
乙、电影工作者应如何努力争取新中国的诞生
丙、中国电影如何争取国际地位
主人：今天，我们首先要感谢诸位先生能在百忙中抽出宝贵的时间参加我们底座谈会。
我们送上的这个座谈大纲，范围实在太广，我们的原意，是想作一个有系统的检讨，但是，事实上在短促的时间内，看来是谈不完的。所以，首先要请各位决定，我们还是全部谈，谈不完以后再说呢，还是先谈后半部，或者，选一节来谈呢？
（大家商量的结果，决定先谈大纲中的第三节：复员以来，并请欧阳予倩先生先发言。）
欧阳予倩：我因为今天晚上《野火春风》有工作，恐怕不能谈太久，请各位原谅，我想概括地说一点我个人对于这个问题的意见。我觉得中国的电影事业不应放在市侩手里，但实际上过去除掉少数真正有志于这事业的人，大半被流氓买办所掌握。直到现在电影从业员本身很难按着自己的理想去做。所以，希望有个健全同人组织，这可以减少许多限制，而增加了若干力量。多少年来，中国电影事业即作曲线之发展，在时代的任务这一点上讲，是竭力想达到它所要求的。如抗战前夕的许多国防片，在险恶的情况之下，终于唱出了“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抗战时由于器材的贫乏，制片厂也只一二个，所以产量极稀少。复员后，客观困难想不到比以前更多：检查制度、币值低落、看白戏、打戏院等；主要的，因内战而市场缩小，使得许多公司竭力想在国外争取市场，甚至于有人想放弃国内市场。所以复员以来，香港底制片机构增多，确是客观情势所造成。
夏衍：（看了一看座谈大纲）复员后影业蓬勃，这里所谓“蓬勃”，我认为只是一时的表面现象，实际上电影事业在战后更困难了。战前中国币值稳定，戏院自由营业，美片尚未充斥。但在复员后，戏院多由政府接收，和直接间接的控制。虽然看国产片的人加多了，这是因为在抗战时期只有两个制片厂，而产量也少得可怜，复员后大家都对中国的电影寄以希望，而希望能看一看国产片。战前上海，如“南京”、“美琪”是不放映国产片的，但是现在却放映国片了，看国片的人加多，所以在表面上造成了一种影业的蓬勃现象棗但是看实际情况就不同了，举个例子说，最近两部好片子：《新闺怨》和《艳阳天》，不就是“卖座不如理想”么？
欧阳予倩：因为工人生活指数较职员为高，大家差不多都有机会可以看看电影，工人也能看看了。电影票价已经大众化。
夏衍：对的，现在上海，电影还是比较大众化的娱乐。
苏怡：两位先生所说，我完全同意，但在另一面，我还愿意补充一点：就是由于国家政治不安定，在都市方面，逼迫人民感觉日子难过，一方面，钱不值钱，容易找也容易花，所以娱乐事业特别发达，人们都愿意到戏院里渡过无聊的日子，或者消遣，或者找刺激，所谓蓬勃，大概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李育中：刚才依据欧阳先生所说，本港制片商有放弃国内市场的倾向。这一点，从他们本身的生意立场来说，是未可厚非的，他们可以自己作决定。但我们从艺术教育的立场去看，那是可以商榷的。如果本港制有一部好片，不向国内扩大它的优良与健康的影响，而让那些坏片占据了市场，占据了观众，结果弄到好片与中国众多的善良人民绝缘，那是一个极大的失策。我想在放弃国内市场声中，这一点是值得考虑的。
顾仲彝：目前重要的，还是注意出品，只要出品好，一定可以
卖座。上海的大影院“南京”，“美琪”，他们还是希望映国片，因为好国产片比好外片的票房收入还要高，可见观众是极其欢迎好国产片的。只是好国产片的“好”字，许多制片家都误解了，以为只要情节曲折，紧张热闹，香艳肉感，头号明星，而忽略了社会或教育的意义，人物的深刻化和剧情的现实化。
韩北屏：讨论大纲上的所谓蓬勃，我想也许是指的制片公司的众多而言，实际在产量上还是赶不上战前的。制片公司的众多，研究起来，实在有着惨痛的原因。政治经济的不安定，使投资电影事业者，畏缩不前，不敢作阵地战，因而形成了一片公司的游击状态，或者朝生暮灭。这种现象，无论如何是对电影事业发展的打击。战后中国电影事业，有没有蓬勃的因素呢？有的！例如：在原有戏院之外，西南各省的开发，人民在战争中知识水准的提高，以及一部分人对美国片的失望，等等，都是可能造成蓬勃的因素。不幸的是战争把一切都毁灭了。
欧阳予倩：说起来复员后的中国电影本该蓬勃的，可是，终未能算蓬勃。
主人：那末，所谓“蓬勃”，分析起来，只是一个表面的现象。在这种现象里面，制作的倾向是怎样的情形？（座谈中心转入大纲第乙项。）
欧阳予倩：我所见到的制片者除了极少数外，其他公司的资金差不多都是东拼西凑来的。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一切很难取得一致的步骤，他们只希望能够赚钱保本，至于艺术好坏却是不暇计及。以致造成了以下的几种制片倾向：一、片子生产速度增快；二、拉几个明星号召观众；三、不需要有什么意识，只要情节热闹。然而，还是很难赚钱。由于市场已日趋狭隘，如华北现在就完全没有市场，江浙等地也要打一个折扣，影片除了在国内几个大都市放映外，只有南洋群岛香港等华侨市场。收入减少了，但成本依旧，因此亏蚀。现在已经有许多制片家想到上海去开厂拍片，因为在上海一切费用要低，如购买剧本、酬金、杂费……等，合港币都要少得多。据估计在香港拍一部片，在上海则可拍两部，所以目前倾向于粗制滥造，实在是有原因的。既然拍国语片成本太高，海外市场也很困难，南洋映权又被掌握在少数片商手中，所以有些本来拍国语片的公司，也在准备拍粤语片了。
（他说到这里，因拍戏的时间已到，匆匆告辞。座谈继续进行。）
夏衍：电影事业，论其利润，实在比其他的工业要优厚得多。我们看历年来，美国人收入最高的是电影明星，这点即可知道。故其本身实在是可以赚钱的。但是为什么中国电影事业却赚不到钱呢？撇开政治的原因不谈，归究起来，中国影业的不振，还有下列几点原因：一、美国片充斥在中国市场，中国非但没有像香港政府这样积极的保护国片政策，而且对民间国产影业加以种种束缚。上海每天看电影的观众的总数中，大半是看的美国片，映国片的戏院，约占三分之一都不到，几完全是美片的天下。所以在美国电影的侵略下，国片只在其隙缝中生存。英国可以禁止美片入口，中国却敞开门让诲淫诲盗的美片源源而来；二、官僚资本控制了外汇，必要的器材设备不能获得，电影院也在其控制下可以封锁发行。中国电影老板、明星、编导及从业人员并没有赚到钱，实际上赚钱的却是片商、院方和政府（娱乐捐和印花税），他们发了财，国产电影失去了生机。
因此，在美片势力国片市场缩小和官僚资本的剥削制度下，电影资本家已不能赚钱了。对于不得不粗制滥造的这种倾向在不可原谅中实在是也该指出其原因所在。因为资本家要嫌钱，实无可厚非。电影危机颇严重，如唯一较好的昆仑公司虽然产生了３部第一流的好片子：《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东流》及《新闺怨》，但现在经济情况听说也不很好。如果当局稍有一点人心，稍稍考虑到民族工业，能将美片输入量减低一半，我担保中国影业必定发达。所以，我们在责备制片家粗制滥造以前，必须先知道迫使中国影业没落的两个基本原因。
主人：夏先生已经说明了这种坏倾向的基本原因，不晓得还有什么客观困难？（座谈中心转入大纲第丙项。）
苏怡：我从事电影工作已有１５年，从国语片到粤语片的工作都干过，所以谈到制作倾向，据我所知，大部分还是受了政治的影响。记得在民国廿一年以后，那时的片子，只要稍许有同情贫苦人们的片子，即遭受到政府的禁止。因为这种禁止的结果，迫使制片家转移了制片方针。方才欧阳与夏衍二先生所说电影被控制在市侩流氓之手，这是很对的。也有较好的，譬如抗战期中，香港有许多公司最初也很拍了几部国防片，自然技术条件不尽如意，但意识方面，也很可取。可是南洋方面的殖民地政府，为了敷衍日本，多不许通过，而自己的政府，也诸多挑剔与限制。加以观众中究竟喜欢新奇而富有谐趣色情打斗神怪的片子，以致国防片收入不佳，逼得老板们只好掉转头来拍那些迎合观众趣味之类的片子。但很奇怪，这一类的片子反而得到通过了。
这简直可以说是政府底愚民政策！即拿复员后来讲，大多数老板差不多都想拍国语片，可是结果呢为了国内币值日低，戏院方面又各有其发行阵线，片子在这一条阵线的影院放映了，在另一条阵线就不能放映，使得一部片子，不能多得放映的地点，所以收入不能符合理想，因而投资者少，投资者少，结果就只有偷工减料，形成了每况愈下的局面。这些都是中国电影的致命伤。归根结底还是现社会制度的不合理。譬如拿我现在拍粤语片来说，假使不拍快，不顾及预算，一切都要讲究一点，那末，本钱就收不回来。试想一般将本求利的商人在名利不可兼得的时候，自然就只有舍名而趋利了，对于有意识的制作，都望而却步了。实在地说，色情胡闹之类的片子其所以能够赚钱，因为它能争取低级观众，有意识的片子则只能争取高级观众。而低级观众总是比高级观众为多。
瞿白音：其实，一般制片人和部分从业员对于观众趣味的估计，是缺乏根据的。观众是不是大多数喜欢所谓“低级趣味”，而拒绝看严肃性的作品呢？当有些人不准，或不愿给他们看具有严肃性主题的片子，而硬派他们喜欢“低级趣味”，这是不公道的诬赖，这是问题的一面。另一面，什么叫好片子，和什么叫坏片子，这解释和定义也有弄清楚的必要。一般制片人和部分从业员，一提到好片子，就摇头叹息，望之却步，避之如蛇蝎。因为他们往往把好片子和主题的严肃性连在一起，而又把严肃性和那些艺术形象不足，板起面孔说教的作品连在一起来想。自然，我们承认，所谓好片子，是必须主题严肃的，但严肃性并非就是板起面孔来说教。对于严肃性的定义，我们应该阐明，应该把它解释为凡是表现与大多数人民的生活痛痒相关的问题，忠实、生动而典型地表现问题的本质，正确而适当地（意即不唱高调，实事求是地）提出解决问题的意见的，就是严肃的作品，就是好作品。艺术（电影）的题材是可以多方面的，我们可以有严肃的问题剧、社会剧、悲剧、喜剧、闹剧、趣剧；可以有严肃的文艺片、社会哀情片、言情片、歌舞片、打斗片、侦探片。所以所谓严肃性，应该就是现实性。艺术作品的主题的严肃性，不但不排斥艺术上形象化的条件，而且更苛刻地要求形象的完整的。因为惟有这样，才能使主题发挥更大的力量。如果这样的解释是不错的话，那末我们的一般制片人和部分从业员为什么要害怕严肃性的作品？中外古今的观众总是带着他们的“要求”进剧场去的。这“要求”，有意无意地都是想从艺术作品中找到某些问题的解决，学习对自己切身问题的某些解决方法（积极的或消极的）。艺术的存在价值就在这里，舍此便失去了存在的基础。那末一般制片人和部分从业员之畏惧严肃性，如非出于无知，便是甘心自外于人民。所以，撇开恶劣的政治环境不谈，在任何时间，任何环境中，我们应尽最大的可能和努力，发挥作品主题的严肃性和积极性。这里是存在着艺术工作者自身的思想意识问题的。
主人：瞿先生的话很对。客观条件困难虽多，观众们本身对于好片子棗接触到生活的片子棗的要求，却是热烈的。为什么剧作家们不多给他们一些好片子呢？（座谈中心转入大纲第丁项。）
韩北屏：我们承认，中国电影事业目前遭遇到巨大的客观困难，那是事实。但是，主观努力的不够，也是不容讳言的。说主观努力可以克服客观困难，在现状下当然是太天真的说法，然而，正因为这样艰窘的境地里，如何发挥我们的主观力量，是值得深思的事。关于好坏片子的问题，一般人有一种滑稽的看法，以为好片子就是文艺片，严肃的片子都是好片子。这是很滑稽的。其实，片子的好坏，并不在于“文艺”不“文艺”，问题只要内容现实，艺术形式完整，是不是“文艺”的，倒并不成什么问题。
瞿白音：我是坚信观众喜欢看严肃性的片子的，问题是如何使人们感觉到亲切而喜见乐闻。那不仅是技术问题，同时也是“接通思想”的问题。但首先要有勇气。不要低估观众，惟恐他们不接受，而自己先举行“大减价”。
丁聪：我确实看过许多似乎很“严肃”的坏片子，标榜“严肃”，并不一定是好的。
瞿白音：所以真正“严肃”的定义是忠实于生活。（大家一致同意这样的定义。）
主人：那末，我们都认为主观力量的薄弱，假如踏上“忠实于生活”的道路上，是可以加强起来的。
顾仲彝：电影是一种复杂的企业，所以需要大资本来经营。可是有钱的大资本家知道这企业赚钱很难，花钱很多，所以肯投资的非常少。于是只能七拼八凑，勉强拍戏，为了怕蚀本，不能不粗制滥造，趋向于商业的路线。这样的制片方法如何能和雄厚资本的英美制片业比呢。因此有一两位中国资本家肯拿出钱来办电影事业，确抱着牺牲精神，诚心为中国电影事业谋发展，是不易多得的。我们应当争取他们，要做到不使他们失望。不过他们是外行，不懂得电影事业，
或懂得不够，我们应当耐性的说服他们，证明给他们看，使他们确实明了什么是真正的好片。我们一方面不放弃我们的主张，一方面负起教育电影制片家和电影工作人员的重任。我们一方面编制有严肃性的影片，一方面替制片家赚钱，中国电影才有光明的前途。
丁聪：对的，《一江春水向东流》，即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陈歌辛：片子好和卖座好两者并不冲突。艺术作品不能为群众接受，还成什么“好”的艺术品呢？现在的制度是，群众必须通过票房而能接触到影片。因之“票房价值”有时可以作为一个好片子的尺度，否则只是极少数人的好片子。有些故作“严肃”的作品，很不生活化，造作得厉害，引不起任何人的共鸣，那是不单落后的观众，即进步的观众也不会予以批准的。现在，可以这样说，我们要严肃而又“卖钱”的片子。
李育中：鉴于进步的电影从业员在与一般电影从业员对比中数量上的稀少，有一点忧虑是：他们的进步在恶劣环境下，是不是坚定不移的，能不能百折不挠继续起进步的作用，有没有低头与屈服，甚至妥协与同化，因为这现象已经是存在着的。许多受过８年抗战锻炼过来的舞台优秀演员，一进身电影界，就扭歪了自己本来的面目，一些有才能有认识的编剧和导演（本来是不坚定也可以说）也是如此，他们苟且敷衍，他们妥协投降，在市侩指挥下，常常廉价的拍卖艺术的良心。这现象是值得警惕的，这就是同化的可怕。
瞿白音：这种进步分子只能称作投机取巧的假进步分子，所以他们才会被恶势力同化，向恶势力投降。真正的进步分子，是决不会如此的。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有不少从业员，从前是不够进步的，但目前在力争上游，我们应该为此欣喜。
苏怡：现在我们还是回到问题的本身上来，就是我们应该如何斗争？我现在是独立制片，最初远在战前，我底“励群公司”创办的时候，我就以生活化和艺术化为我底制片宗旨。但是一个人力量有限，进步分子是一盘散沙，没有团结起来，都是各自作战，结果不能发生作用。譬如最近大家拟组织的导演联谊会虽然成立，但因受了种种恐吓，不但没有发挥力量，而且大有夭折之势，就是一个例子。所以我们要想挽救今后的电影事业，大家必须团结起来，互相学习、研讨，在剧本技术及资金各方面互相协助，建立良好的风气和工作态度是必要的。如组织研究会，开座谈会，集思广益，发挥群体的力量，这样或可能打开一条出路。
主人：这是消极的，苏先生能不能提出积极的办法。
苏怡：积极的则又牵涉到政治问题了，这个问题又严重了（摇头苦笑）。
韩北屏：我认为粤语片的政治顾忌要比国语片少，因为国内市场就只广州一地，如果片子真是制作认真，题材现实，在香港只要多映一天，广州的市场虽然放弃，并没有什么影响的。
苏怡：（点头同意韩北屏底见解。）粤语片是可以放弃国内市场的。我最近想拍《升官图》的用意即在此，不要那１０００多块钱了。
主人：我们现在希望谈谈如何发挥电影的企业性。（座谈中心转入大纲第戊项。）
夏衍：我认为发挥电影的企业性，在一个角度上，也许应该说，必须先能替电影公司赚钱。有人也许要奇怪，为什么我们还要替资本家赚钱？我说：假使是正正当当的民族资本家，为什么一定要不许他们赚钱呢？我们要拍好片子，首先要注意到科学方法的运用，这一点我觉得很重要。为什么好片有时不能收回成本？这是由于太没有科学的制片计划的缘故，浪费了不少不必要的金钱。电影是高度企业化的组织，故必须使机器和设备不断的工作，省时间，减轻成本，尽可能做到科学化。现在有些人以为有大明星就好，布景堂皇就好，以为拍片时间愈长就好，以为成本愈高愈好，这是有偏向的。剧作者也应该为制片成本打算，省下一切不必要的钱。美国摄影场是工作不停的，决不让机器休息一会。但是中国搭好了一座布景，摆在那里，摆几个星期而不拍戏，这是人力物力的浪费。我以为假如在摄制之前的准备工作做得周到完密，那么摄影场工作的时间就可以缩短；到上了摄影场再考虑镜头，这时间和人力就浪费了。
陈歌辛：这就是公私兼顾、劳资两利的做法。人类的建筑师强于蜜蜂的是在他造房子前在心中先有了设计。如果影片的建筑师在执行工作前有了动作、效果的蓝图，则多少人力、材料和时间便不会浪费了。这浪费是不单以手工业生产法的缺乏时间观念的解释能满足的，严重的过失是：缺乏“计划”的观念。
主人：最后，让我们来谈现阶段电影从业员的时代任务吧！（座谈中心转入大纲第己项。）
李育中：我觉得今后为建设健康的电影前途打算，有一个问题值得提出，那就是如何改造现有的电影从业员。抗战以后的电影界，虽然添了好些新血液，但陈旧的电影从业员仍然多，往往配合不起新
电影的要求。今后如何去改造他们呢？这就要大家去想些具体的办法。
顾仲彝：如何使电影从业员认识时代任务，确是很重要的。一般演员（非指全体）都不大用功，空暇时间不肯作刻苦研究的功夫。他们的成功靠天赋的多，靠努力的少。我认为这个风气必须改变，并且要造成努力向学的习惯。这又是电影教育问题，说起来很不简单，不过要造成向学的风气，必须靠舆论的鼓吹与催促。
韩北屏：他们虽然不爱看书，但谈到他们自己的事，或者批评到他的演技，他们却是要看的，让他们从批评中受点教育吧！
夏衍：中国电影事业之所以能在“一二八”以后变好，那个时候舆论确实发挥了很大的力量。一个粗制滥造的公司在上海站不住，不得不远走南洋，这是舆论发挥作用的一个例子。我们要从业员认识这个时代：正是帝国主义的势力侵进来，和封建恶魔在控制着的。我们必须让大家对这点认识清楚，最低限度，我们要求大家少拍有毒的电影，来欺骗观众，麻木观众，阻碍民主的建立。
瞿白音：中国正面临一个全面大变革的前夜，电影从业员应该意识到自己是这大变革的积极参加者。这并不是说抛弃了自己用熟的武器去运用生疏的武器，而是说好好地运用电影这一武器，以加速这变革。至低限度应该不阻碍和拖延这变革。所以对于那些自甘堕落，存心作恶的电影界坏人，我们要劝告，进而警告。如果执迷不悟，作恶到底，将来人民一定不能宽恕他们的。
顾仲彝：所以关于这点，电影论坛应该负起一部分的责任，严予抨击有害的片子，和它底制作者编导及制片人。如果大家意见一致，我想大家都愿意共同签名负责。希望电影论坛能奋勇直前，把握这一个伟大的使命！
（时钟正打响了１１下。）
主人：各位先生的鼓励，我们非常兴奋。今天花费了各位许多时间。可惜不能多谈了。我们绝对秉承各位先生的指导。希望以后时常赐教。有机会我们希望经常举行座谈会，各位先生若能多多介绍电影界友人参加，我们当十二万分欢迎。
（《电影论坛》第２卷第５、６合期，１９４８年７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