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破的镜子--又见李香兰

作者：陈钢

　　偶尔翻阅到一篇《纳凉会记》－－那是1944年7月21日《新中国报》社在上海威阳路二号办的一次纳凉会的报道。李香兰和张爱玲两位“第一流的东亚女明星”和“第一流的中国女作家”是被邀出席的主客。会上，陈文彬先生提及了李香兰地一件轶事：“有一天在国际饭店，我和李小姐在一桌吃饭，不知怎样一来，的的皮夹子落到地上。从包里散出许多杂物。我替她拾了起来。发现一面旧的镜子破了。当时我说。‘镜子破了。在中国的迷信上讲是不大好的。’她怎样说？‘－－旧的，破的，我对它有感情。’……”

　　她，李香兰。就是一位“镜中人”一一她从“破镜”中凝望着那反射出的不破的往昔。倾听着感情的涛声。当每次面对者她时。我总觉得她所面对着的并不是我。而是她心中的一面镜子一一它给予她无尽的回忆，而她。则在滚滚的时光中。轻轻地重诉着那悠悠情思……

　　1995年的初秋，我又一次见到了李香兰。

　　9月的东京，依然是那样的灼热。我是应邀去那里商谈旅日摄影家汪芜生的风景摄影《黄山神韵》作区的事宜的。到那里没几天，主人就在日本著名歌星加藤登纪子的姐姐经营的一家饭店里举行一个欢迎晚会。说来也巧，那天中午我在宾馆里无意中打开了电视，却正好是细眉凤眼，梳男式短发的加藤在演唱――那是她访问哈尔滨――她的出生地时所录的一个专辑。我第一次听到她的演唱，就被那深沉而富于磁性的歌声所吸引，而当晚又见到了她，并在钢琴上为她即兴伴奏时，就更是倍感亲切！加藤的歌声把我带到了另一个人的歌声中――那就是李香兰的歌声，加藤是我同代人，李香兰是我爸爸的同代人，见到加藤自然会想到李香兰，想到若是李香兰能来出席晚会，能来唱一首爸爸的歌该有多好啊！可是她没能来，那晚她有事。

　　过了三天，李香兰来电邀我星期五（9月20日）晚上6：30到8：30在大仑饭店（AKura)共进晚餐。大仑饭店是东京最有名的饭店，她没请我吃日本菜，而是品尝法国大菜。“日本菜吃不饱。”她说：“有一次我请一个美国代表团吃日本菜，吃完后客人满意的搓搓手说：‘很好!那么，那么现在――现在让我们开始吧……’开始什么?原来。他们还以为刚才吃的日本菜是点心，不是正餐呢!”说着说着就笑开了――两个深深的酒涡和一对亮丽的大眼睛顿时象四朵鲜花那样怒放!她――依然是那么美丽!而惟有美丽的人才是不怕照“破了的镜子”的。因此，“旧的，破的，我对它有感情”。

　　她开始对着“镜子”说话……

　　一、历史的镜子

　　她告诉我，过两天她就要去北京――以现代史教授的身份访问北大、北师大和南开大学，与他们交流现代史教学中的各种问题。她不是“第一流的东亚女明星”吗？她不是曾经身为日本国会议员和外交委员会委员长吗？怎么又成了传授现代史的教育家了呢？！哦!这是历史的驱使，良心的驱使!“这全是事实呀!”李香兰说。她经历了“九、一八事变”、“芦沟桥事变”，目睹了“平顶山事件”中关东军活活打死一个因给游击队带路而被捕的工人的惨烈情景。她――正是日本军国主义侵华战争的历史见证人。就在纪念反法西斯战争和抗日战争胜利五十周年之际，就在日本某些人矢口否认这段罪恶历史的时候，她就在南京――这座万民被害的屠城郑重而又沉痛地宣告：日本应该向中国人民谢罪！此举深受世上正义人士之首肯却在日本本土上受到右翼的重重压力。可是，她勇敢地挺身而出，不但通过自传《在中国的日子――李香兰：我的半生》和根据这本自传改编的电视剧《再见，李香兰》音乐剧《李香兰》揭露了日本军国主义侵华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和表现了“日中不再战，我们同是黑发黑眼睛”的和平挚愿，而且以教育家的身份，教育日本青少年牢记“这全都是事实呀！”我笑者对李香兰说：“这次你没有‘骑墙’了！”她也笑了。原来是１９３６年时她正好在北京随同学到中南海参加一个为纪念“一二·九”死难同胞举行的默祷会。会上大家纷纷表决心－－有的要到南京去找国民政府，有的要去陕北参加红军，还有人表示要留下来战斗到最后一口气。轮到李香兰，她急得气吁吁地说：“我……我要站在北京的城墙上！”因为，对于李香兰来说日本是祖国，中国是故国。现在，祖国和故国要开战了，这对于既爱自己祖国，又爱自己故国的李香兰来说，又能说什么呢？！“我要站在北京的城墙上！”－－这是最好的选择！因为，站在城墙上，从外面飞来得失日本炮火，从城墙里面打来的是中国铅丹，不管被哪一方打倒，她都注定要第一个死去……五十九年过去了，李香兰从历史的明镜中看到过去的步步足迹，她，更坚定地迈向前方……

　　二、艺术的镜子

　　李香兰是一颗耀眼的明星，曾经创造了“七圈半事件”（当年她在东京举办独唱音乐会时，听众竟然排成一条绕转“日本剧场”七圈半的购票长龙的辉煌记录。她的成名曲目就是《夜来香》。

　　李香兰对《夜来香》情有独钟。是她，当年从百代唱片公司的稿纸篓里发现了这支被丢弃的歌曲（因为好几个歌星哼唱后都觉得音域太宽，不易上口），是她，将这支歌唱遍中国，日本和东南亚，成为流行乐坛的一首传世名曲；也是她，几十年来，一直铭记这首歌的作者－－黎锦光，１９８１年时特地邀请他访日。李香兰和渡边滨子等再鸡尾酒会上登台高唱《夜来香》》，而黎锦光则率领一群“夜来香”迷，边唱边绕场一圈。１９９２年我在上海第一次见李香兰时，她提出要见黎锦光，我陪了黎先生在花园饭店见她。老友会晤完毕后，她小心地搀扶着黎老先生一步步走出饭店。哪知，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第二年黎先生就谢世了。这次我们在大仑饭店谈到黎先生时，不禁相对唏嘘。可是，我们都从她的艺术镜子中感到音乐的永久魅力。回到上海后，刚巧又看了那篇《纳凉会记》，它又正好讲一件《夜来香》的轶事――当时有人问：“假如李小姐希望在某一部影片中演出，而又请张小姐(注：指张爱玲)来执笔写这个剧本，那么李小姐再这个剧本中，希望担任哪一类角色呢?”李香兰说：“就拿音乐片来做个例子吧。在我举行的歌唱会里，曾唱过新的和旧的《夜来香》歌曲，当时很受人欢迎。曾经有人要编这样一个剧本：有一个老音乐家，编了一个旧的《夜来香》后，他很骄傲，同当时社会合不来，就出走了。过了许多年，他的儿子又编了一个新的《夜来香》。我是预定演那老音乐家儿子的情人，末了我唱这新的《夜来香》，刚巧那流亡的老音乐家也在偷偷地听……我看了剧本后，总仿佛里面缺少点什么似的……”缺少点什么?在座的川喜多说：“她想象中的恋爱故事不是普通的，而是波浪式的；不是浅薄的而是深刻的。”张爱玲接着说：“她不要那种太平凡的、公式化的爱，而要‘激情’的。”那么，李香兰是不是有过这么一段不平凡的、激情的爱呢?我不知道。可是，当我坐在她的对面时，却似乎窥见她正面对着一面心中的爱情的镜子――镜子中显现了一个人，那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爸爸――作曲家陈歌辛。

　　三、爱情的镜子

　　李香兰的名字，一直是沉浮于我忆海中的一支奇葩――小时侯，家里抽屉里有一张张她睁着大大眼睛、露出深深酒涡的题赠给爸爸的照片，而1945年在“大光明”举行的以《夜来香》为主题的“李香兰女士歌唱会”又是爸爸和日本作曲家服部良一一同指挥的。在那次音乐会中，有两挡节目是爸爸的作品――一是《水上》，由《夜》、《黎明》、《小溪》、《湖上》、《渔家女》和专为李香兰写的花腔女高音独唱曲《海燕》几部分组成；二是《中国歌曲三首》――《恨不相逢未嫁时》(爸爸作词)、《我要你》和《不变的心》。爸爸还为她写了《忘忧草》……

　　过了四十多年，一次李香兰托前驻日大使宋之光和夫人李清带给我她那本才出版不久的自传：《在中国的日子――李香兰：我的半生》。她那秀丽挺拔、功底深厚的中文毛笔题字令我惊讶，单同样令我惊讶的是，书中几乎只字未提及爸爸……

　　之后，当草刈义夫先生(前上海交响乐团负责人)和日本电视台访问上海时，李香兰还特地托电视台到我家录像，并将我的录音讲话带给她。她告诉电视台的记者，当年她差一点嫁给我爸爸。当我问：“那为什么在她的传记中不着一笔?”时，记者笑着说：“李香兰说，最重要的事是不能写在书上的……”

　　那么，他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一段不写在书上的恋情呢?……

　　1992年李香兰来上海时，我们第一次见了面，她急切地询问爸爸在世时的情况，追忆他们四十七年前深浓的情海。临别时我按捺不住在电话中问她：“能不能告诉我一点当年和爸爸在一起时的情形?”她停顿了一下，哽咽着轻轻地说：“我和你爸爸很好啊……”

　　这次在东京见面时，她又笑着说：“你爸爸是个美男子，要不是因为有了你妈妈和你们，我就嫁给他了……”她一首一首的回忆着爸爸为她写的歌――《海燕》。那首矫健开朗的花腔女高音独唱曲，是专为俄国帝国大剧院的著名歌剧女演员波多列索夫夫人的女弟子李香兰写的；而《忘忧草》――她似乎有些忘了，她随着我的低哼轻轻地跟唱：“爱人哟，天上疏星零落，有你在身边，我便不知道寂寞。爱人哟，世界已经入梦，有你在身边，我就不觉得空虚。我在泥中默念你的名字，忘去这烦忧的日子。爱人哟，虽然那似水流年无情，有你在梦里我的叶便长青。”

　　我想，这也许就是她的一段不平凡的、有激情的“上海之恋”……

　　啊，李香兰，你心中永远高悬着一面镜子---一面闪耀着历史异彩的明镜，一面不破的镜子！

原载于（1996年第一期《上影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