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菜门人物演义之一·烧饼和阿呆

作者：郭剑笑

一

天上飘着小雪，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的特别得早。

周劲在街上的一家小酒馆喝酒。

北风如刀，刮得雪花漫无目的的飞舞，街上走动的人远比平日里要少得多，一个小孩子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袖朝前

走着，眼光却还停留在路边卖烧饼的老崔头手中刚刚取出来的冒着热气的大烧饼上面。

小孩子的衣服很单薄，好几处地方都已经破了。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哆嗦起来。但是母亲的脚步没有停

下来，他就只好跟着走。

周劲看着这个小孩子，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悠悠得出了神。

这家坐落在偏街的小酒馆虽然地理位置不怎么好，但是生意却相当的不错，这当中的原因除了酒特别香以外，当

然还有些别的什么原因。

小婉端着新的一坛没有打开封泥的酒走过来的时候，周劲叹了一口气。

他手中的碗也已经见了底，小婉就帮他满上。

周劲问道：“今天是初几了？”

“初七，”小婉回答，她低着头，没有抬起来看周劲的眼睛。

“我是应该走了，”周劲说：“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小婉没有回答，她这一次站直了身子，抬起头看着周劲，她用一种缓慢但是坚定的语气说道：“如果你这一次不回来，我就永远不会原谅你。”

周劲看着小婉的眼睛，忽然张开手臂把她拥进怀里。

冬天里的梅花开的总是十分的好，顾傲是一个很喜欢梅花的人，所以他家的庭院里面，种满了梅花。

他身上披着狐皮貂裘，手里面还端着一杯从波斯运过来的刚刚温热了的葡萄酒。

闻着酒香欣赏着梅花，本来就应该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可是顾傲却没有一点惬意的表情，他的眉头甚至还笼罩着一点点阴云。

四十年闯荡江湖的经验，让他变得沉稳、老练，近三十年的未逢敌手，也让他的脾气变得就像他的名字或者像眼

前的梅花一样---孤傲。

孤傲的人往往有很多的资本，对顾傲来说，他的资本就是他的钱。

钱虽然不能购买到所有的东西，但是没有人能够否定钱的作用。顾傲就是一个很懂得用钱的人，他用钱从来不浪

费，他能够充分享受消费的乐趣，他买回来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物有所值的。所以很多人也说顾傲小气，因为他虽然家财百万，但是从来不奢侈。

很多镇子上的父母们都希望将来自己的孩子能学习顾傲，那么哪怕他的脾气再怎么不合群，也不会太吃亏。

他们这样想当然还因为顾傲还有另外一种优点，那就是孝敬。

顾傲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但是据顾府的下人们说，他还经常亲自给母亲洗脚。

很多做母亲的甚至开始妒忌顾傲的母亲，可是很快她们都改变了想法。因为顾傲的母亲出事了。

周劲在雪地上走，因为草鞋太破了，他走到顾府的时候，脚趾头已经冻得通红。可是他好像并不在意。

一个内功练的优点水平的人自然是不会在乎这些寒冷的。

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顾傲还是在看着梅花，并没有转过身子来。

周劲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来了。”

顾傲回答：“嗯。”

他说完了这个字，眉头间的阴云似乎就散开了，他抬起头，把葡萄酒一饮而尽，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似乎浮现出了神采。

他拍了拍周劲的肩膀，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周劲回答：“是。”

二

初九的早上，天气很好，没有下雪，积雪在太阳底下慢慢融化了。

化雪的天气，要比下雪的天气更加寒冷。

小狗娃和平常一样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走过和平常一模一样的大街的时候，做梦也没有想到会碰到这样一个怪人。

他头上戴着斗笠，穿着一双破草鞋，身上披着旧的黑颜色的披风，斗笠压得很低，他没有抬起头来，所以小狗娃没有看清楚他的脸。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怪人在小酒馆的面前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方形的布包出来塞到了小狗娃的怀里然后还在小狗娃发愣的时候，他就象是吹过长街上的风一样消失了。

小狗娃打开布包，里面整齐的叠着烧饼。

刚刚出炉的烧饼。

断魂崖。

江湖上好像没有几个人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因为这是一个极其险恶的地方，又高又险峻，没有武功的人从来都没有上去也没有办法上去过，而正因为这样，那里才成了好多江湖好汉们了却恩怨的场所。

周劲一个人站在崖边上发呆。

背后有声音传过来，周劲转过身子就看到了一张脸。

这张脸可以让人轻易的就认出他是谁。周劲也不例外，他看到眼前出现的这张脸的时候，就好像小肚子上被突然击中了一拳一样，他脸上开始流下冷汗，所有的肌肉都开始紧张起来，慢慢的蹲下来，几乎要摔倒。

那张脸的主人“嘿嘿”的笑着，用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怎么，你想不到是我吗？”

周劲已经开始不停的咳嗽，他吃力的站直，不过要不是依靠右手紧紧握住的长剑支撑身体，他随时可能会再摔倒。

“惨无人道黑魔君，我早该想到你会来的，”周劲一字字的说道。“也好，我今天打算来，就根本没有打算回去。”

“哦！”黑魔君又笑了，他也蹲了下来，看着周劲，慢慢的说道：“你真的不怕死？”

“我收了别人的钱，我没有选择。”周劲回答。

“但是你没有想到会碰到我对不对？”黑魔君冷笑着说。

“对，要知道你亲自出马，我就不会来。”周劲咬紧牙齿。“但是我既然来了，就会拼死一战！你还有多少人跟来了，一起上吧！”

“好，我很钦佩不要命的人。”黑魔君悠悠的说：“可是你难道以为对付你我一个还不够吗？”

周劲道：“不错，论武功我是比不上你，但是我不要命，你不同。”

黑魔君“哦”了一声，继续问道“不要命？你难道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吗？”

“是。”周劲的脸上掠过一阵惨白。

“好，我盯上那个小姑娘很久了，这一次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黑魔君哈哈大笑。

周劲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用力嘶吼道：“不许你动小婉的主意！”

怒吼声中，他的长剑出鞘，挟着寒风，挟着愤怒，挟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周劲一剑刺出去的时候，眼前已经没有了黑魔君的身影。

他突然感觉到后心有一股寒风，他来不及思索这股寒风的出处就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了身形。可是虽然躲开了那股寒风，他的脚上还是一凉，黑魔君的阴笑再次的出现在耳边，他用一种命令或者说是轻蔑的口气说：“躺下吧！”

周劲不想听着句话，但是他全身的力气似乎都从脚上的那个创口开始往外飞泄，他没有一点办法，只能从喉咙里闷闷的发出一声低吼，然后在摔倒之前用力的挥动长剑，剑光虽然已经没有刚才那一剑那么耀眼，但是同样饱含了愤怒和力量。抑或，还有对生命的无奈和控诉。

黑魔君叹了一口气。

应该说他早就知道周劲的功力，他在来断魂崖之前，早就已经将周劲的来历和武功调查的一清二楚。

他的手下们虽然很多都武功一般，但是打听消息还是有一套的。

他早就知道了周劲在摔倒前的动作会是怎么样，所以他也知道自己能够轻而易举的避开。然后运起他的“劈金掌”把周劲击毙。

他才不在乎周劲是不是年轻的有希望的生命，他也不在乎周劲死了以后那个酒馆里的小姑娘会不会痛哭失声。

他喜欢那个小姑娘，因为她长的美，但是偏偏让他不甘心的是，那个小姑娘只会在周劲的怀抱里头休憩。

黑魔君一想到这个就生气，他看着挥动长剑的周劲，毫不留情的挥出了手掌。

这个时候周劲忽然笑了。

黑魔君的一掌还没有劈实，就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气。

他一声怒喝，回身一掌跟背后的人的双掌相接。

“砰”的一声，黑魔君胸口气息翻涌。

来的人静静的站在十步开外，眼神里似乎还是笼罩着淡淡的阴云。

黑魔君也笑了，他说道：“是你。”

顾傲点头。

四

周劲艰难的爬起来，站在黑魔君的另一边，跟顾傲形成了夹击黑魔君的形势。

黑魔君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冲上了天。

顾傲冷冷的道：“你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吗？”

黑魔君边笑边说道：“我笑顾傲，扬名近四十年的白道高手顾傲，竟然会这么不守信约！”

顾傲还是冷冷的说道：“对付你这种人，用不着守江湖规矩。”

“呵呵。。。很好！”黑魔君竟然还是在笑。“既然是这样，我也不用跟你们再客气对吧？”

顾傲面不改色，说道：“你以为你埋伏的人马还能帮上忙吗？”

黑魔君用一种充满了讥笑的眼神看着顾傲：“你以为我埋伏的人马只有山下的一批吗？”

话音刚落，他的手就一挥。

突然从长草中，从岩石后，从树木上，露出了许多的寒光！

每一道寒光照射的地方都是顾傲和周劲的身体。

弓箭手！

三十六名弓箭手，可能是黑魔君不常差使的最厉害的杀手锏。

三十六支箭头都在阳光下露着幽蓝的光芒。

周劲似乎都要站不稳了，顾傲的额头也露出了冷汗。

沉默。

黑魔君还在笑。

“你闯荡江湖三十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笨？我早就看上了酒馆的那个小姑娘，要不是悸惮你的存在，我早就下手了，嘿嘿。。。。顾傲阿顾傲，就是因为你太傲了，才有今天这个下场！”

顾傲还是冷冷的语气：“你果然算到我会来。”

“正是！”黑魔君掩藏不住得意的神色，：“谁都知道你是一个孝子，你老娘出事，你不可能就指派一个不怎么出名的小子来相救！”

顾傲哼了一声道：“你这么处心积虑，并且亲自出马，究竟是为了什么？”

黑魔君笑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脸色一沉，他说道：“跟我走！”

一个弓箭手问道：“这个小子怎么办？”黑魔君摇了摇头，一边走过去点了顾傲的穴道。

三十六支长箭，一起指向了周劲。

五

周劲在阳光底下站着，头一次感觉到阳光格外的温暖，他好想多站一会儿好好看看天的颜色，但是那些蓝色的光芒让他睁不开眼睛。

他叹了口气，天，不也是蓝色的吗？

周劲紧紧握住了剑，心里说道：“永别了，小婉。”

怒吼声中，周劲象是一支愤怒的长箭，直射到三十六个弓箭手的阵中去！

黑魔君在冷笑，前面一排的十二个弓箭手已经蹲下，摆好了阵势。

顾傲闭上了眼睛，他不愿意看到一个年轻的声明因为他的算计失误而残忍的消失。

只有周劲的脑海里面一片空白。

他仿佛看到了小婉的脸庞，在那些蓝光中浮现，小婉的手正在前方牵引着他，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我来了，小婉。”

风声劲急！

“呜呜”声中，第一批的长箭已经射出。

黑魔君也别开了头，他也不想看到一个人被射成一只刺猬。

十二支长箭带着摄人心魂的蓝光，飞扑而至。

这个时候，空气中忽然弥漫开了一股香味。

对周劲来说，是一种熟悉的香味。可是一时间他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曾经闻到过。

十二支长箭一支也没有射到周劲的身上。

弓箭手的眼睛并没有出问题，只不过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们甚至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

六个烧饼。六个最最普通的冬天里能够吸引孩子们目光的烧饼。

它们看起来那么普通简单，但是竟然在空中它们盘旋着，飞舞着，互相撞击着，美妙的弧线划过的时候，十二支长箭就好象是被秋风旋扫过的落叶一样纷纷落地。

小狗娃的手里还是紧紧的牵着衣角，只不过上次是他的母亲，而这一次是他的父亲。

周劲满脸的茫然，黑魔君脸上变色。

全部的人都沉默了，只有小狗娃在说话：“爹爹，上次就是这个好心人给我吃烧饼的。”

中年人“嗯”了一声，问小狗娃道：“那你当时怎么不继续跟着他？爹也有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跟上他咱们就不担心了，还有你娘阿！”说完拍了一下小狗娃的脑袋：“真笨！”

看到地上的烧饼，他接着拍了自己一下脑袋：“啊呀！俺怎么把烧饼扔地上了！糟了！俺忘记还没有吃饭呢！”

说着说着，他竟然蹲下身子去捡烧饼。

黑魔君一声怒喝，一掌挥出。

狗娃的父亲一个转身，似乎没有注意到什么。他捡起烧饼，掸了掸灰。自言自语的说道：“怎么办？脏了。”

狗娃说道：“爹，能擦干净。”

“对呀！俺真的是很呆哦！”狗娃的爹说道。

黑魔君的脸色已经变了，顾傲冷冷的看着他。

黑魔君狠狠的说道：“好，我走，顾傲你能请到这样的高手，算你厉害！”

顾傲说道：“知道就好。”

然后黑魔君就走了，消失的很快。

顾傲满脸的不解，周劲勉强擦去汗水。

狗娃的父亲还在擦烧饼上的灰。

狗娃过来拉住了周劲的衣角，说道：“爹要我来谢谢你的烧饼。”

顾傲拍了拍周劲的肩膀道：“没有想到你还有这么好的朋友。”说完他转过头来看着狗娃的爹，脸上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可是狗娃的爹却说出一句话来，让周劲和顾傲大吃一惊。

他说道：“我饿了。”

于是他们就下山了，在路上顾傲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位前辈请问如何称呼？”狗娃总是很快的张嘴：“俺爹叫阿呆！”

六

于是过了几天，江湖上就出来了传闻，不过很多人都不相信。因为那内容的确可信度很低。

说的是大名鼎鼎的黑道人物黑魔君被一个高手出其不意的打退了，那个高手为的只是谢谢一个朋友给他孩子吃烧饼。

而且他用的武器，就是六只烧饼，听小酒馆的老板说当时六只烧饼打落了三十多支长箭。

小酒馆的老板当然就是周劲，老板娘小婉在听他说着英雄事迹的时候总是在旁边笑着，笑容里面充满了甜蜜。

有两个年轻人在酒馆的角落里面喝酒。

一个书生气很重的脸上隐约带着稚气的年轻人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同伴，问道：“你看，会不会是呆师兄？”他的同伴抬起头，脸上似乎总是带着笑，他说道：“我想是的，除了他，我想没有别人会这么看重烧饼！”

稚气未脱的年轻人继续问道：“可是他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情？”

有着笑容的年轻人转过头来，对着同伴说：“解语你原来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呀！为什么不去问问呆师兄自己？”

解语笑了，他挥开了手中的折扇子，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了桌子上，说道：“结账！”